从"引进来"到"走出去"
2015年是中国创新药的"元年"。这一年,中国药品审评审批制度改革(国务院44号文)启动,拉开了中国医药创新的序幕。当时的中国药企主要是"引进来"——从海外引进(License-in)临床阶段的在研药物,在中国进行开发和商业化。
十年后的2026年,格局已经完全反转。“走出去”——将中国原创或中国研发的创新药授权给跨国药企(MNC)在全球(除中国外)开发和商业化——已经成为中国生物医药产业最重要的价值实现路径之一。
根据药明康德和DealForma的数据,2023年中国药企的License-out交易总额约420亿美元(含首付款和里程碑付款),首次超过License-in(约180亿美元)。2024年约520亿美元,2025年约580亿美元,2026年预计突破600亿美元。中国已经从全球最大的"创新药引进国"转变为"创新药输出国"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,License-out交易的质量在提升。早期(2018-2020)的交易以临床前或一期项目为主,首付款通常在数百万到数千万美元级别。2026年,多笔交易的首付款超过1亿美元,总交易金额超过20亿美元,且交易标的通常是已有二期或三期临床数据的"确定性"项目。
百济神州和传奇生物:中国创新药出海的标杆
两个案例定义了中国创新药出海的两种模式。
百济神州(BeiGene)——“自主出海"模式:百济神州的BTK抑制剂泽布替尼(Zanubrutinib,商品名Brukinsa)是中国首个在美获批并实现大规模商业化的创新药。2019年,泽布替尼获得FDA批准用于套细胞淋巴瘤(MCL),随后陆续获批多个适应症。2026年,泽布替尼的全球销售额突破50亿美元,其中美国市场贡献了约60%。百济神州的策略是"自主出海”——自建美国商业团队(2026年超过2000人),不依赖合作伙伴进行全球开发和商业化。
泽布替尼的成功有几个关键因素:第一,差异化的临床数据——在与伊布替尼(Imbruvica)的头对头三期临床试验(ALPINE试验)中,泽布替尼显示了更好的疗效和更少的副作用(尤其是房颤和出血风险);第二,激进的定价策略——泽布替尼的定价约为伊布替尼的80-85%,在美国商业保险体系中具有较强的竞争力;第三,持续的证据积累——百济神州不断扩展泽布替尼的适应症,覆盖了CLL/SLL、WM、MCL、MZL等多个B细胞淋巴瘤亚型。
传奇生物(Legend Biotech)——“合作出海"模式:传奇生物的BCMA CAR-T疗法西达基奥仑赛(Cilta-cel,商品名Carvykti)是另一种出海模式的典范。2017年,传奇生物与强生(Janssen)签订了全球合作协议——传奇保留大中华区权益,强生获得全球其他地区的权益,双方按50:50分摊开发成本和分享利润。2022年,Carvykti获得FDA批准用于复发/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(五线治疗),2024年获批用于二线治疗。
2026年,Carvykti的全球销售额突破60亿美元(传奇生物分享约30亿美元),成为全球最畅销的CAR-T产品。Carvykti的成功证明了"中国研发+全球合作"模式的有效性——传奇生物贡献了创新的CAR-T技术(包含两个靶向BCMA的单域抗体,具有独特的结合表位),强生贡献了全球开发和商业化的资源和能力。
2026年出海的明星分子
2026年,多个来自中国的创新药分子在全球舞台上崭露头角:
ADC药物:科伦博泰的TROP2-ADC(SKB264/MK-2870)是默沙东从科伦博泰引进的最重要资产之一。默沙东正在将SKB264与Keytruda(帕博利珠单抗)联合用于非小细胞肺癌和乳腺癌的一线治疗。2025-2026年的三期临床试验数据将决定这款"国产ADC"能否成为全球标准疗法。
双抗药物:康方生物的卡度尼利单抗(Cadonilimab,PD-1/CTLA-4双抗)在2022年获得中国NMPA批准用于宫颈癌,成为中国首个获批的双抗。2026年,康方正通过合作伙伴Summit Therapeutics推进卡度尼利单抗的全球开发,与Keytruda在非小细胞肺癌中的头对头三期临床试验(HARMONi-2试验)结果将决定其在全球市场的命运。
GLP-1药物:信达生物与礼来合作的玛仕度肽(Mazdutide,GLP-1/GCGR双靶点)在2025-2026年的三期临床试验中展现了约20%的减重效果,有望成为中国首个具有全球竞争力的GLP-1创新药。
细胞治疗:除了传奇生物的Carvykti,多家中国CAR-T公司的产品正在寻求全球开发。科济药业的CLDN18.2 CAR-T(用于胃癌/胰腺癌,中国首个进入实体瘤临床的CAR-T之一)和驯鹿生物的BCMA CAR-T(用于自免疾病和骨髓瘤)正在与跨国药企探讨全球合作。
出海的挑战
中国创新药出海的势头强劲,但面临的挑战同样不容忽视。
地缘政治风险:2024年美国《生物安全法案》(BIOSECURE Act)将药明康德、药明生物等中国CXO公司列为"受关注生物技术公司”,限制其与美国联邦资金的业务往来。虽然该法案主要针对CXO(外包服务),但引发了对中国生物医药产业更广泛的地缘政治风险的担忧。2026年,中国创新药企在美国的运营面临着更复杂的监管和政治环境。
临床数据的全球可接受性:FDA对中国临床试验数据的接受程度是一个持续的问题。部分中国临床试验主要在中国人群中进行,缺乏种族多样性的数据。FDA在审评中可能要求补充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(MRCT)数据,增加了开发成本和时间。2026年,越来越多的中国药企在早期临床阶段就开始进行全球多中心试验,以生成FDA和EMA可接受的数据包。
商业化能力:License-out解决了"研发"问题,但"商业化"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挑战。在美国和欧洲市场建立商业团队、管理定价和准入、与支付方谈判、进行医生教育和患者推广——这些能力需要时间和大量投资来建立。百济神州的"自主出海"模式虽然收益更高,但投入也巨大(每年在美国的商业费用超过10亿美元)。
专利和知识产权:中国创新药的全球专利保护是一个需要提前布局的战略问题。部分早期中国创新药的专利布局不够完善(如未在美国和欧洲提交关键专利),可能导致仿制药在专利到期前进入市场。2026年,专利策略已经成为中国创新药企出海的核心考量之一。
从"中国新"到"全球新"
2026年,中国创新药产业正在经历一个质的飞跃——从"中国新"(在中国是新的,但在全球范围内可能是me-too或me-better)到"全球新"(first-in-class或best-in-class,在全球范围内具有创新性)。
这一转变的标志性事件包括:康方生物的卡度尼利单抗(全球首个PD-1/CTLA-4双抗)、传奇生物的Carvykti(best-in-class的BCMA CAR-T)、百利天恒的EGFR/HER3双抗ADC(BL-B01D1,与BMS达成了84亿美元总金额的License-out交易,创中国药企License-out记录)。
“全球新"能力的建立需要几个要素:基础研究的深度(理解疾病生物学以发现新靶点)、临床开发的前瞻性(设计能够证明差异化价值的临床试验)、以及全球化的思维(从项目立项阶段就以全球市场为目标)。
2026年,中国创新药产业正处于从"跟跑"到"并跑"再到"领跑"的过渡期。在ADC、双抗、细胞治疗等特定技术领域,中国已经具备了全球领先的竞争力。但在原始创新(first-in-class靶点和机制)、全球商业化能力和国际品牌认知方面,中国药企仍有显著差距。
出海的浪潮已经涌起。未来5-10年,将决定中国创新药产业能否从"制药大国"成长为"制药强国”。